今天的音乐节还值得年轻人去朝圣吗?

日期:2019-03-14 来源:未知

  音乐节正在从小众圈走向更大的圈层,慢慢大众化、流行化。但是音乐节应该保有音乐节的特质,始终要让自由的精神文化感染着新一代年轻人。

  三天,十几万人在就跟疯了集体撒癔症一样,就像乌托邦 。这是黄燎原回忆 2004 年贺兰山音乐节时说,这是一场 中国摇滚里程碑 式的音乐盛会。

  再往前推四年,第一届 迷笛音乐节 悄悄诞生于北京迷笛学校。那时不过是学校内部的毕业汇报演出,几支乐队,几百观众。但却不经意成了中国本土音乐节文化的滥觞。

  2004 年,是音乐节文化的破土之年。贺兰山脚下,摇滚歌手苏阳第一次参加音乐节,他说,在此之前,中国没有真正的摇滚音乐节。

  十四年后,音乐节走出了地下摇滚音乐的小众圈子,在中国各大城市各大景区遍地开花。与早年的迷笛音乐节勉力支撑夹缝求生不同,今天的音乐节,在地方政府和资本的支持下,成为了演艺文化中新的风景,甚至是产业。

  音乐节本身也面临着一次尴尬的转型。早年的音乐节是乌托邦,年轻人们忍受拥挤的大巴、被踩烂的稀泥,是为了追随关于自由、和平与爱的摇滚精神,而当音乐节成为大众工业产品,那些永远排队的移动厕所和永远不满格的手机信号,就成了新的枷锁。

  就连等待演出的片刻里,高呼乌托邦精神的年轻人还要不得不忍受无脑无逻辑的循环广告。一切都在证明,中国的音乐节文化,兴于小众,今天又迷失在了大众漩涡之中。

  十一又到了。绿皮火车上又将挤满去音乐节上追溯青春的青年人。他们还能在音乐节上找到自己想要的爱与和平吗?还能在拥挤的人潮里感受到自由与平等的乌托邦主义吗?

  今天,我们找来了音乐节上的年轻人、老炮、主办方和乐队,从各自的角度,来讲述他们眼中的中国音乐节和音乐节文化。

  我第一次参加音乐节是在 2004 年,宁夏回族自治区内境内,贺兰山脚下的贺兰山音乐节。那是为期 3 天的音乐节,黄燎原参与策划的一场。

  在此之前,中国从没有这么大的摇滚音乐节。第一次启用了 18 支乐队,几乎汇集了当时中国摇滚群内所有的大咖:唐朝、二手玫瑰、子曰、崔健、张楚、……

  当时,我还在银川酒吧里唱歌。第一次竟然去了这么大的舞台,作为 东道主 第一个登台开唱,面对着 5 万的听众,特别紧张、激动。台下还坐着领导、嘉宾,我不敢互动得太厉害。但是,王磊上去后什么都不管,直接冲着台下喊 靠近我 。舞台前是一个斜坡,受鼓舞的上万人像潮水一样向前涌,把前排领导都冲散了。此后三天,一直是这样的狂欢。

  2005 年,我来了北京,才正式加入音乐节的大潮,从开始每年固定 7、8 场演出,到现在多的时候 20 场。迷笛、草莓、乐堡等音乐节的制作厂牌也越来越成熟。2014 年、2015 年、2016 年,三年间,音乐节的数量激增。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都出来了。

  比如,银川也有音乐节,是一家银川本土啤酒厂牌主办的西夏啤酒音乐节。2005 年到 2016 年,十年里我都在那里参演。那会儿,音乐节还是雏形,我去看了一下,第一届的设备基本是路演的简陋设备。

  第二年,他们再找我的时候,我提出来,必须要换设备。其实,换设备的成本很高昂,那时他们也意识不到要用专业的设备、音响。现在,他们已经发展为很有规模的音乐节了。

  音乐节逐渐多起来是个好事,音乐节成为成熟乐队的常规演出,这对于很多还在 live house 里唱歌的音乐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。音乐节不再是一年演一场的非常态,小众乐队可以通过音乐节不断与观众见面,推出新作品,告知新日程。

  说到这,我知道很多歌迷认为音乐节就应该属于小众音乐和小众乐队的。但我从不认为音乐存在大众、小众。尽管我理解这样的说法,我也承认自己的受众人群可能是小众的,但是我不认为自己的音乐是小众的。因为一部作品一旦面世,就应该面对更多的听众,音乐节提供了很好的舞台和机会。我认为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属于大众的。

  音乐节上的音乐人也在多元化。前几天在江西南昌梅岭伶伦音乐节,我排在倒数第三位出场,后面的是金志文、华晨宇。第二天是李宇春。以前流行放在流行舞台,摇滚放在摇滚舞台。现在的音乐节舞台上,需要当下对年轻人有影响力的音乐人,这能刺激音乐节扩张规模,这是一件好事。

  每次去音乐节前都是一通挣扎。明知道音乐节再不是记忆中或是前辈口中文艺青年的理想乌托邦,但是总有那么几个人,让你有了向往。

  今年草莓音乐节,因为有窦唯的存在,我们几个朋友商量 还是去吧 。因为往返不便,我们就决定住一晚。也没买帐篷区的门票,混了进去。气氛太奇怪了,现场有一个 mixed 区卖酒,放着迪曲,是夜店的那种,年轻人在草地上蹦迪。

  我没有经历那种理想主义的状态。读书时候参加草莓、迷笛,也没有太多愉快的体验:麻烦的交通、太阳的炙烤、北方并不洁净的户外空气。反而更多快乐是因为和朋友在一起,与音乐节本身并没有太多联系。

  也听朋友讲过以前迷笛,那时也不分露营区和非露营区,到了晚上,所有人都在喝酒,也人没有喝水,是很多很多的酒,有人带了羊肉串。暗夜里,大家弹琴唱歌。下了大雨后,满地都是泥泞,年轻人混着酒劲,在泥里打滚。现在的音乐节大概是没有这种氛围了。

  工作后,每年多了几个专门风格的音乐节,听过朋克、噪音迷幻、电子。内耳混凝草年年想去,年年没去。

  事实上,每年几乎所有音乐节宣传文案都会极尽字眼以传达给你:这是最好的,你得来!但具备实际号召力的,当然还是那些耳熟能详的大牌名字。这也是为什么遍地音乐节,阵容总是近似。有些乐队好像每逢四月开春就开始了音乐节赶场。

  我在一篇《好像一场马杀鸡》的文章里,记录过一场充满未来感的电子音乐节——潮潮音乐周。美食摊都是酸奶、三文鱼生饭一类健康时尚的清淡食品,没有音乐节传统美食烤串、酸辣粉,室内空气算得上清新宜人。

  在加拿大实验艺术家 Tim Hecker 的演出中,我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大型幻境。我实在描述不出他制造出的声音。那声音编织出的环境让你觉得自己正悬在时空中,快速穿越,就是影视镜头里周遭一切都从身畔极速退后、消失的感觉。全场一片漆黑,烟机释放出浓浓烟气四处弥散,所有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
  现场还有电子乐设备工程师、设计师的科普讲座。对于外行听众来说,是场不错的科普讲座,能够直观地了解电子乐是什么样的。相比室外音乐节,这样的室内音乐节信息量更大,传达效果更有效。

  延迟、交通拥堵、搜不到信号……这些都是歌迷们容易抱怨的音乐节通病。说到底,音乐节是一场服务。在用户看来,方便是理所当然的,但一点点不方便的体会则非常深刻。

  今年中秋为期两天的麦田音乐节,是太合音乐主办的第一场音乐节。我们特地投放了 300 台移动卫生间,其中标有 Lady First 的女性专用移动卫生间比例达到 80%,在生理期的女生还可以在场内购买女性用品。

  今年,在餐饮区、文创区、互动区等固定区域都搭建了免费 Wi-Fi。移动、联动的信号加强车也随时现场待命。

  不过,演唱区因为人群拥挤,还是很难做到全场覆盖。音乐节的复杂也超出我想象。周六这一天,我走了三万多步,都在小小的园区里。一会儿,微信群里在喊,杨总杨总,来南门,排队乐迷太多。我就冲到南门去守门。一会儿,我跑到餐饮区,看到有人支付不方便,我告诉他们这里有免费 Wi-Fi。有些人在排队上厕所,我就安排他们到别处空余的厕所。

  音乐节对于乐迷而言是梦一场,不可多得的人生体验。但对主办方而言,是用心的服务。48 小时里,导演组只睡了两三个小时。长阳公园附近居民区多,十点演出结束后,乐手只敢戴着耳返调音,这意味要花费更长的时间完成工作。

  调音的凌晨,北京天凉,我看到吴青峰和草东都围着酒店的毛巾御寒。仍然有很多超出想象的不足之处,演出结束后,我在手机上写了十几条需要改进的细节。

  比如说,这次场地不大,第二舞台、第三舞台距离比较近。安静的歌手李剑青对面是很燥、很嗨的摇滚舞台,现场他很幽默、有风度地说, 在夹缝中求生存 。

  这些年,音乐节越来越多,但是优质音乐节的增量还是偏少,更多的是 一年游 的音乐节,干完一年就没了。不仅是音乐节,演出也是这样。有些是赌徒心态,看到有机会就试图捞一笔。有的音乐节偏公关活动,企业或者政府出钱。

  音乐节诞生的时间不长,圈子小,门槛高。并不意味着音乐行业从业人员能做好音乐节。宣发渠道、数据积累、艺人资源,能力全面的公司并不多。一开始,这个市场是有劣币的,我相信劣币不可能永远生存。一定是有品质的音乐节胜出。优质的音乐节至少要投入两千万,我看过太多人办完一场音乐节,要缓好几年的。

  国外能办一天容纳几十万人的音乐节,放在中国这是很难操作的,这也是我们的先天不足。场地不够大,后续的艺人邀请、品牌合作,都只能停留在初级阶段。为什么说不够专业,因为这个圈子不够大,竞争不够,市场化程度不够。我是一个非常坚信市场化的一个人,足够市场化后一定有好东西,我们不会比国外做得差。

  好多音乐节不停换场地,太湖迷笛、南京森林音乐节是少有能固定下来的。简单生活节,甚至草莓,换到这儿,换到那儿。北京有压力,上海也有,原来世博公园还可以用,现在也没法用,只能去更偏比的地方。多数的场地体量很难超过两万。

  一旦场地大了,流量大了之后,安保、交通、控场的压力也要升级。这在中国是是非常现实的问题。我们也希望乐迷多理解,多包容,一旦起冲突,可能影响到的就不只是一场音乐节了。

  能靠票房实现盈利的就更少。今年,我们也是倾向于和有流量的平台合作,音乐节的回报不能仅限于线下,必须将线上传播和线下服务相整合,去打造一个真正能够给赞助企业优质回报的音乐节模式。

  这两年,嘻哈、民谣的势头更猛些,电子、摇滚没有前几年那么火。但摇滚始终是音乐节必不可少的元素。我们设计让更多人接触摇滚,丰富年轻人对音乐的理解,让各种类型的音乐、不同类型的艺人相互圈粉。

  音乐节正在从小众圈走向更大的圈层,慢慢大众化、流行化。但是音乐节应该保有音乐节的特质,始终要让自由的精神文化感染着新一代年轻人。

  作为一位单身北漂女青年,中秋节不愿一人呆在家。朋友发来音乐节的邀请,陈粒、徐佳莹、后海大鲨鱼、草东没有派对、吴青峰、二手玫瑰……阵容不错,加上有大巴车接送。我的音乐节初体验开始了。

  现场听到草东唱了《山海》,徐佳莹唱了《失落沙洲》,吴青峰唱了《带我走》,歌手、乐队都全情投入在表演中,听众哪有不被打动的道理。

  当吴青峰在所有人 安可 的呼唤声中,黑暗中亮起光束,《我好想你》的乐曲响起,追光灯停留在吴青峰身上,旁边的粉丝哭到不能自已,我默默地递了张纸巾,但根本止不住她如潮的泪水。

  大巴车到东直门时已经是 23:59。地铁已经停了。打开滴滴,怎么也叫不到车,我沿着东直门北大街走了很久,人车稀少,因为害怕走得飞快。

  双腿没了知觉,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只是一路向前。直到走到一个环形高架,才彻底懵了,往哪里拐呢?手机也没电了,这真是现代人的悲剧一刻,一旦脱离手机,回家都成了无解题。

  一路上遇到了操着外地口音却不识路的,还有嬉闹搭讪的年轻仔,我一路小跑躲开,没过多久他们一边骑车一边大喊从我身后赶上来。我躲得远远等他们离开,谁知道他们竟然在前方停了下来。我跑到马路对面,揣着恐惧前行。

  还好,终于安全到家。与朋友通话时,我忍不住哭了。这是我第一次音乐节,也可能是最后一次音乐节了。朋友们,比起感动,其实我更在乎能不能安全到家。

  现在的年轻人在草地上跟着节奏点点头喝点假酒就敢说参加音乐节?什么?听说还有人把音乐节当大型蹦迪?

  拜托,我们当年的音乐节可不是用来用来怀念前女友的。什么叫摇滚精神知道吗?什么叫伍德斯托克知道吗?不滥交不玩 pogo 不喊口号不飞个 XX,还能叫音乐节吗?

  上面还有人抱怨音乐节服务不行,打不到车,太脆弱了,我们当年,脖子上挂着单反,口袋里塞着诺基亚,冲进人群里玩 pogo。再出来,单反只剩下一只镜头,诺基亚被踩得只剩下一个后盖。有问题吗?没问题,接着来啊。

  现在看音乐节,居然一个个都举着手机在拍照,还有给前男友打电话开免提的,两个字,矫情。我们玩金属的根本看不起你们这些碰到点爱与不爱就历史尘埃的人。

  不少兄弟的女朋友,都是音乐节钻进别人的帐篷里找到的。海台看过没?音乐节就应该是年轻人的乌托邦。年轻是什么?是自由、是平等、是愤怒、是爱、是嚣张啊。

  什么?你问我国庆去不去音乐节?算了算了,国庆好不容易约到一个推拿师傅,我还要好好治治颈椎病呢。